这不是在凑父亲节的热闹,只是觉得一直很想告诉父亲她还记得可能他早已忘记的点滴。真的只是点滴时刻。好像午后醒来,拂过面颊的那小团柳絮,眨眼已不见,但那刻的思绪却时时揉在她心上。
应该是四年级吧,她很激动地穿上了那件杏色(又好像是暗黄色吧)的格子外套,那是她觉得当时自己最好看的衣服了。第一次被父亲带出小镇,对了,应该也是第一次坐那种小巴(以前都是坐三轮车,5毛钱就可以去外婆家了)。她牵着两岁多的弟弟在陌生的县城广播电视大楼里玩。他们闯祸了。演播厅里,弟弟使劲往那红地毯上踩,她只得跟了上去,他们鞋子上留下的脚印让弟弟很兴奋,却让突然出现的几个大人大吼大叫。他们腆着大肚子,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很使劲地指着她们,恨不得戳破她们的脑袋。她有点害怕,她从来没有让陌生人那么指责过,只得拽着弟弟看着他们。“这是哪里来的细伢?”父亲出现了。她等着一顿臭骂,因为父亲的巴掌很厉害,父亲一只手可以将她从屋里甩到外面。可是她明明看到父亲眼里牵强的笑,那不是真的笑,她没见过父亲那么笑,也从来没见过父亲在任何人面前那样哈着腰低着头。父亲猫着腰用手拍打着红地毯上的泥土印,她看不到他的脸,却更加惶恐。腆着肚子的人很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让你赔……”他说什么她都忘了,可却至今记得,是她,让硬朗傲气的父亲在人前那么卑微。长大了,多少次,她想问问父亲是否记得那件事,可是却害怕再次看到父亲眼里的那种蒙着雾障的笑。她心里很酸。
她要去中考了,父亲竟然给她买了一双粉红色的凉鞋,很好看很好看。外面下着雨,是小雨。她撑着伞,父亲推着车。他们一直没有说话。父亲觉得好像有必要缓和一下气氛吧,还是觉得那些祝福的话一定要说出来。父亲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下雨了,中湿了。以前秀才考上了就是中试了。嘿嘿。”是的,父亲那时候是“嘿嘿”笑着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父亲笑笑,父亲是在给她打气呢。她觉得这时候的父亲跟平时那个暴躁喜欢发脾气的父亲不一样,让她觉得心里软软的。她当时应该已经在默默发誓要考好了吧。
外面下雨了,还有三天就高考了。楼下挤挤的站着很多送汤的家长,他们焦灼地撑着伞,遮挡着本来就狭小的校园天空。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家人基本不来学校的,爸爸说过,只有那些有钱小孩子又蠢笨的家长会经常去学校送汤。她也从来都不稀罕什么汤,这方面她从来都不放在心上。一瞥之间,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父亲。父亲正张望着,手里拎着东西。她很惊讶,心里潮潮的,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去走近他。“爸爸,下雨了你怎么不撑伞啊?”“要是撑伞了,你就看不到我了嘛!” 后来他们喝汤了吗?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回到教室偷偷在日记本上狠狠写下了这两句对话。她记住了!
父亲的往事里满是悲剧色彩,父亲用无奈和低沉讲述着它。父亲说让她以后给他写一本书,可是她却写不出来。她想,她一定要写那个夏天,父亲载着他们在雨中的公路上驰骋 ,腰肢狠狠扭动着,腿使劲蹬着,嘴里却吹着比百灵鸟更好听欢快的口哨,路边小屋里孩子们的欢呼声激起了她心里的骄傲和自豪,她想,父亲让她如此骄傲。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