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喜欢去找蚂蚁窝，在绿色的草地上走走，看见一堆拱起的红土，洞口的红土一颗颗的，蓬松蓬松，用嘴巴使劲吹就能吹走，见到蚂蚁洞。我住的这个小镇由于经济发达，密密匝匝地布满了楼房，大概从空中往下俯瞰就跟蚂蚁洞口的红土粒一般，用木棍捅捅，就会跑出许多蚂蚁，当然，从楼房里出来的是数以万计的人，这其中就有小蚂了。
在过去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我们把住宅区仔仔细细地溜达透了。我闭着眼睛就能够走到十六栋墙角第三棵小草处，知道河边第三根桥墩有一个缺角，在那里我恶作剧地撒过一泡尿，小蚂经常在那里等我，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在河边荡来荡去，一会儿趴在栏杆上，一会儿跺跺脚，像一只不知所措的鸽子。然后我走了过去，我们默契地并排而走，默默地走过中心小学，沿着河边，在桥那里向左转，那里原本有一片很油绿的菜地，是周围的老太太手痒痒种着作乐趣的，有一回我路过顺手摘了几朵菜花，突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冲了出来，吓得我几天再不敢路过那儿。往前走不了多远，会看见南城百货，很热闹的地方，小蚂静静地看着那块招牌，红底白字，工人们正在把“南城百货”四个字工工整整地贴上去。我也仰着头，头向后，向后，嘴巴张得大大的。楼顶很脏，我告诉小蚂，有一丝丝黄黄的污迹，那是不是楼房流的血？小蚂不说话，小蚂向麦当劳走去，我赶紧跟着。
我和小蚂没事的时候有时会在麦当劳坐坐，一直坐到太阳下山，灯光亮起。在麦当劳二楼临街的大玻璃窗旁，窗外是小镇最繁华的马路，马路两旁有各式各样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我说，小蚂呀，你是我用木棍捅出来的，来，为了这个我们干一口。我很认真地朝小蚂晃了晃杯子，满脸坏笑地盯着小蚂。那时候霓虹灯光很卖力地映在她的脸上，把她打扮得青面獠牙。
小蚂不怎么说话。从我认识她那时她似乎就是这个样子了，像半个哑巴。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墙上一片光亮，那片光亮缓缓地移动，从左到右，像一块耀眼的布慢慢拉上，到了墙角蓦的就消失了。小蚂惆怅地叹了口气，眼睛盯回桌面。小蚂有着一头好看的长发，长长的垂下来有点淑女的样子。更多的时候，小蚂总是显得忧伤，我害怕看她黑黑的湿湿的眼睛。好啦好啦，小蚂，算我说错了。我拉了拉小蚂，我们走吧。外面已经变成昏黄的世界，高矮不等的路灯装扮着街道，有很多人在走，有人向左，有人向右，还有人漫无目的。只有两种颜色，小蚂突然说，不是苍白就是昏黄。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旁边是单车停放处，我挑了一辆干净的坐上去，静静地看着小蚂，等待她继续说点什么，但她又不说了。
我想我们差不多又把一天打发过去了。
我们去弄一辆单车吧。小蚂突然转向我有些兴奋地说。我使劲拨弄了一下车铃，叮叮叮，车铃很清脆地响着，看车的老头朝我们望了过来，我看了看他，用手把车铃捂住，声音就没了。郁闷死了，我们弄一辆单车离开这里吧。小蚂又很兴奋地说了一句，她大大的眼睛变得亮起来，我们骑着它，向南边走，就是那颗星星呆的那个方向，我们就这么一直走，好不好？她的眼睛由于高兴弯了起来，食指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星。坐汽车不行吗？我都忘了单车怎么骑了。我满不在乎地说。鬼知道这个古怪的女孩又想什么了。现今道路宽广，出门乘坐汽车，除了工作，谁没事还骑单车玩？我使劲沉了下身子，单车的轮胎被我压下去，轻轻一松，就又微微提高，这单车也不知道在这里放多久了，吱呀吱呀的都是声音。小蚂像个圆规一样站着，一只脚在地上扫来扫去，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我见她不说话，又没有离开的意思，知道她不乐意了。她有她自己表达内心的方法。座下的单车有一把锁，冰凉冰凉的，我用手摇了摇，没有一丝打算动摇的痕迹。她妈的，我起身踹了单车一脚，看车的老头嚷嚷着干什么呀干什么呀，凶神恶煞地朝这边走来。小蚂很敏捷地和我朝着另一个方向逃跑。
在天桥底下我们停下来，气喘吁吁，老头早就不见踪影，他不会追离原地多远的，那些单车是养着他的孩子，他不能离开它们的。只是我们喜欢这种奔跑的感觉，风从脸庞快速吹过，有人会驻足观看。在一个惯性发展的城镇里，突然奔跑很能吸引别人目光。我们坐在天桥下喘气，数来来往往的车辆，一闪，一闪，在两头消失，可能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树挡住了。路边的绿化树挂着霓虹灯，不停闪烁。在路边坐久，会以为一切都在闪烁，在你眼里骤然出现，又匆匆而去。我看了看小蚂，一个美丽的女孩，静静坐在我身边，也许她有一天也会变成一辆车，呼呼地就开上马路，一路狂飚，永不复返……
我们朝着人民路眼睛不眨地看着，数着汽车。我知道我应该去弄一辆单车，毕竟这样的日子虽然很多，再过几年也就没了，我把目光转移到下晚班的工人身上。大概路的那边有许多厂，现在是下班时间，成群结队的工人像夜鸟一样呼啦啦四散，一团一团，把人民路宽敞的人行道注满。有一些骑了单车，但不好下手，一大片的，拦住一个就拦住了全部。我牵着小蚂慢慢地走，沿着人民路一直走，人民路太长了，我踮起脚尖都忘不到尽头，这么长的一条路，总有机会的。
先是一个妇女，单独的一个妇女，车骑得很慢，也不知道干什么的，这么晚了还一个人骑着单车四处游荡。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我很友好地上前搭话，我说，大姐呀，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很危险的。还没等我接近，这个神经过敏的妇女就尖声大叫：流氓呀——脚慌慌乱乱地拼命一蹬一蹬，跑了。跟被人强奸了一样。我讪讪地走回小蚂身旁，她正笑得前俯后仰，我说不许笑，要强奸也不强奸她呀，先强奸了你。小蚂很配合地装出被我吓着的样子，乖乖地忍着不出声，嘟着嘴，眼睛眯眯的微微笑着。小蚂就是这么可爱的女孩，时常的，我会对她突然间不经意的某个动作深深着迷，就像一个婴儿，看着她，不自觉地就会无法拒绝她不合理的要求。
夜深了，我们没有戴表的习惯，大概有十点多了，谁知道呢，人民路才走了一半不到，我们不着急，慢慢走就是了。我们什么都不多，就时间多。如果时间能变成砖头，一定可以垒多一截长城，我们爬呀爬，爬到上面的时候我们也就长大，然后就老了，可能会很快死去，谁知道呢，那个许野，我初中的同学，据说已经被枪毙了，贩卖白粉，就那么丁点粉末，就要了命，人民路这么宽，这么长，走呀走，难免会发生点什么，现在我们才不会去关心这些，我们需要弄一辆单车。我有点口渴了。路那边有一个自动售货机，我跑过去投币，哐当出来一罐汽水，再投币，什么也没有了，他妈的，吃老子的钱！我踹了它一脚，它没反应，我使劲又踹了几脚，那个铁壳真他妈的硬，连踹几脚也没要破损的痕迹，小蚂这时跑过来，也伸着她细细的脚跟着踢，我突然就笑了，别啦别啦，就你那蚊子腿，跟搔痒一样。我们打算离开，问题是两个戴大盖帽的来了。为了证明我们是良民，我们解释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接受他们相当长时间的教育，那时汽水已经不冰冻了，我喝了一口，让小蚂喝。没意思，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路灯独自绽放，楼房的灯渐渐灭，剩下人民路，一条闪着柔和光芒的长地毯。
我说，小蚂，我去撒泡尿。我径直朝路边的草地走去，我闲着没事就多走两步，到深处去了，我故意磨磨蹭蹭，反正时间多的是，我不想这么早回家，家里永远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表情，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一点惊奇的事情都比月食难见到。我吹着口哨，晃荡晃荡地往回走，远远地看见了小蚂，小蚂就乖乖地靠着我离开时原地的一棵树，头左摆右摆，不时地用眼睛朝我这边瞅，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中年人，臃肿的身体，头发有点稀疏，探着头在努力和小蚂搭话，他的身子撑着一辆单车，不十分新，是那种26吋的大家伙，大家伙看上去很笨重，一副总要倒下的模样。
我很正儿八经地说，同志，这是我的女朋友，你老婆在家等着呢。但小蚂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看看自己还剩几条毛”把我笑得，我不得不上气不接下气地接着说，同，同，同志，都都都听到了……吧……小姑娘嫌，你老，老呢……中年人的谄笑就收了回去，他有点恼怒，他把火撒到我身上，他推了我一把，挺有力气的，估计是个工人什么的，我点了点头，四周看看，中年人以为我要反击，摆好了架势。扯！我才不会如此没脑筋呢，怎么说，我也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我瞥了小蚂一眼，小蚂眼睛正盯着单车，小蚂的脸在路灯下披着一层淡淡的光，愈发白嫩，真的像极了童话里讲的发着微微光芒的小仙女，我说，小蚂，你真漂亮。小蚂朝我微微一笑，中年人有点莫名其妙，他也转过头看起小蚂来，这个色鬼本来就没想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看小蚂看得神魂颠倒，没办法，我踹了他一脚，蛮用力的，我踢了八九年足球，脚力还是有的，然后跑开几步远。果然，他扔下单车追我来了。笨蛋，我力气比不过你，可跑起来还可以，我激辱他，同志，我带你去逛妓院吧，就怕你“不行”咯——那个傻逼真就一路追着我，嘴里乱七八糟骂了很多我听过和没听过的脏话，有意思极了。我们跑出两三百米后，我回头，小蚂十分默契地骑上了那辆大家伙，有点高，初时不听使唤，左摇右摆，但很快就悠悠地骑着。
你的单车没啦，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那个傻逼这一点。傻逼停下来往后看，破口大骂，接着犹豫着往哪边追，趁此，我一溜烟跑了老远，拐个弯，进了居民区，在楼房间穿插，到上塘村路口我见到了小蚂，很骄傲地斜坐在单车上，一只脚踮着地。我没理由不爱她，这可爱的家伙真是聪明极了。就像事先约好的，我跨上单车，小蚂坐到后面，在那个惬意的夜晚，我们骑着单车，颤颤悠悠，沿着人民路向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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