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所有的城市都是好城市，不然怎么那么多人聚居生活呢？西安是一座城，我在史书上早早认识了它，从公元前十一世纪起，城里一直沸沸腾腾，看朝代更迭，世事纷纷争争。仿佛千年的狐狸，身上聚集着秦风、汉韵、唐气等“妖气”，而借此，西安俨然也成了一精华聚集地。说到西安，一定就和氤氲的文化气息，古老悠长的韵味相联系。正因了其在文化里的重要价值，或者说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我们此次校外教学选择了此地。
早年读贾平凹之《废都》，且不论其颓废，小说多少还是展示了西安的文化底蕴，比如秦腔的嘶声吼叫、比如夜晚城墙上吹陶埙的人。于是总想着，去西安定得觅得此二样，哪怕融不进西安文化，也得稍稍触摸以安此行。毕竟古都有太多的遗址陈迹可供寻觅和凭吊，那变黄的典故、风流云散的传说等着我们去遐想。
抱着满怀的热切，我在半坡遗址第一次见到了陶埙。黑黑的陶土制成，有多样的形状，声音迷人，虽然由于维修，没能见到母系氏族遗址，然陶埙用它低缓、深沉的声音把我们带进历史，瞬间感觉置身于庄严肃穆之地。依照中国传统的五行学说，西方属金，多肃杀之气。还没进城，西安，一座古都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贾平凹曾经得意地说过：“庄稼是供人生存吃粮的，皇陵埋葬着王朝的象征，生长出来的就是王气”。的确，西安这座十三朝古都初一临近便感觉到它的威严、庄重。如果说江南的城是女性美，甚至说是小家碧玉般，那么西安，这座历史悠久傲居于世的城市就是一老英雄，看着它，一股豪雄之气从岁月的谷底升起，霎时间沸腾你的热血。
车入城时夜色已深，看着夜色里高大、威严、沧桑的城墙，一车人不语，曾听闻北京拆城墙之事，那时不知城墙如何，尚以为不过几块砖头，为了“城市规划”，拆了便拆了，如今方知道，这城墙之于当代，自然已经不具防御功能，可它围起的是人，是这座城市积累下来的文化。如一只碗之能“容纳”，如唐长安能吸引服饰各异、习性不同的仁人志士。
在许多地方，因为城市的发展，由于古建筑的特殊地理位置以及保护的成本过高，大家默许了所谓牺牲文化的“阵痛”，开始大规模地拆除古建筑。一座古建筑倒下了，千千万万栋摩登大楼拔地而起，把整个城市打扮得花枝招展，千篇一律。古城墙倒了，古文化倒了，所有的城市长出了相同的脸。仿佛本只是想要破处，难免“阵痛”，破了之后却发现血流不止了。
在这一点上，西安做得还好，能保持维护着这么一段长长的城墙。之于现今，成了西安的一大标志。
我们在北大街、东大街、回民街见到了许许多多的高鼻深目的洋人，他们走着，和我们一样，吃羊肉泡馍、肉夹馍、羊肉串，喝酸梅汤，也和我们一样，和店主脸红耳赤地侃价。有人说，西安人摆脱不了没落贵族精神上的高傲，不服输，不听命运的安排，大气而凛然，陕西八大怪里有“陕西的姑娘不对外”的说法。可是，城墙依然在，文化依旧文化，积淀还在积淀，但如今在西安，我们见到了林立的酒吧；当地人，拿着蹩脚的英语跟老外做买卖；姑娘挽着洋人的手充当翻译……
印象最深刻的是回民街，我们在那里来来回回转了四五次，说来惭愧，我们流连在回民街主要是为了吃那儿的美食。那些店铺，那些小吃，尽管也并不稀奇，现在商品经济飞速发展，按同行同学的说法：“这里卖的广州那边也有。”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的，我们就是会大包小包地拼命买，或许是一种游玩的心理？或者我们还不成熟？
据说，能吃能喝，乃是北方人的共性，出发前黄书记曾在动员会上提醒我们，西安的碗跟我们这边不同。喝西风、吃泡馍、吼秦腔，这是贾平凹总结出的“关中人的形象”，当然也是西安的风尚和习俗。西风性烈，泡馍味重，最能表现男子汉的“吃风”，这“吃风”也体现在碗上。我们去“老孙家”吃泡馍时，那只粗瓷大海碗，就能让我们这些南方人看得目瞪口呆了，惊叹去哪儿找一只足够健壮的胃来装乘，就算有，大约也难容纳和消化那么多那么硬的东西。记得我们是十三个人去，结果只有四个人把整碗馍吃完的。想来就惭愧。
行程第二天，去的都是坟墓。乾陵、永泰公主墓、茂陵……这坟墓不是普通之坟墓，埋葬的都是一位位皇室之人。它们在咸阳，但我们依然把它归入历史上的西安，一路打趣地说，带把锄头来西安，掘一掘，或许就挖出几块文物了。
这众多的坟墓该也是一种骄傲，也是一文化遗产。只是这文化这精华多是皇权所致。联想之前到华清池——那因了古代一女人洗澡而闻名的地方，忽然觉得特有意思，现在的人连坟墓也已懂得开发了，我们是学历史的，似乎以往的教科书在讲到封建社会时，在讲到那些封建君主时，不管他们作出了多大贡献，有什么样的政绩，归根结底，在评价他们的最后，总要说上他们对人民残酷的剥削以及他们奢侈的生活，借以体现阶级性。
这很有讽刺的意味。一面坐地收银，一面却又在教科书里学习臭骂古代封建君主的残暴和奢侈。我们对历史悠久的西安满怀崇敬之情，可是到了那里，却发现，并不是这样，摩登大楼在摧毁旧房子的基础上新建；名胜古迹哪怕消失得连影子都没有了也没事，可以重建；人似乎也都精通生意了，而不是理想中的那种文化人；历史上的西安，当然有过嘹亮的号角，有过慷慨激越的塞上曲、凉州词、燕歌行，也有过轻歌曼舞，霓裳羽衣，如今，听着那喇叭声咽，我们感到苍凉。
有人说，城墙给予西安人的是十三朝古都的骄傲，历史和文化积淀的深厚让这里的人们知书达理，修养过人，这是表层的，城墙影响人们的还有另一种很少被人们注意的相反的东西，西安人在西安都不吭不哈的，可是一旦离开了西安，一个个都特前卫，譬如摇滚，西安出了张楚、郑钧、许巍等。
还是从城墙去找答案。有人说城墙是沉默的，如死水一般不起微澜，永远宠辱不惊、心如止水。这安安静静的城墙却和摇滚是相通的两极——最传统的和最叛逆的。他们是不是一直都在城墙下走，找不到他们年轻的出口，那些狂躁，不安和绝望，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中，有一天遇到了城门洞，就飞跃城池？
我此行最大遗憾是，没能听到《废都》里城墙边秦腔的吼唱，我曾经在夜晚搭乘了一辆的士绕着城墙走，我见到了广场上扭秧歌的人，唱流行歌曲的人，闲聊的人，可就是没有人在唱秦腔。是不是因为《废都》是一本十几年前的书，它描写的早已过时？
谁知道呢，我走的时候，西安依然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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