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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的屈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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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g-Cow » 五杂组 » 司马迁的屈笔

《史记志疑》对《淮阴侯列传》中“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的“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表示怀疑,作者认为“疑史笔增饰,非真实也。”仔细想想也觉得似乎不合真实。《魏公子列传》中公子使如姬窃符一事告诉我们古时军队符印的重要和难得。在战争时期,“敌人动息尚当知之,岂有其主宿传舍,而军中不知……”(费衮《粱溪漫志》)印符一般在将军之肘腋,而《淮阴侯列传》中说汉王居然能在张耳、韩信睡梦中夺去印符,并“以麾召诸将,易置之”。而信、耳二人直到“起,乃知汉王来,大惊。”韩信、张耳总不会睡得跟死猪差不多吧?于情理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淮阴侯列传》是《史记》中历史价值既高,文学色彩浓厚,又具有传记文学典型特征的长篇巨制之一。司马迁用一种文学色彩很强的笔法把淮阴侯的生平事迹,连同作者本人对韩信的钦慕之情,一并呈现在读者眼前。基于此,我们揣度“既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一说为司马迁为渲染、增饰而强为的。
  
可作为享有良史之才的“实录”史学家,司马迁为何会有此屈笔呢?大概是其同情心作梗。
     
淮阴旷世英才,最终却冒不韪之名而死。尽管历代大多数史学家均认为韩信谋反是个大冤案,并为此鸣不平。如金锡龄在其《劬书室遗集》中写道:“客不法,事连,又闻上召,自疑而反,与淮阴何涉?即云上讨时,淮阴称病不从,然淮阴在洛阳,以上畏恶其能,称病不朝已久,非自击始也,以此客其与通谋,可乎?至所云欲夜诈诏赦诸官徒奴,以袭吕后太子之说,其诬尤甚。……”在《历代名家评史记》中,类似打抱不平还有梁玉绳、刘何等许多。然而司马迁不能。由于《淮阴侯列传》在汉代属于当代史的文字,司马同志纵有虎豹胆,在某些地方也不得不宛转含蓄,把自己的想法憋着。比如武涉、蒯通劝韩信反的两段文字,一千三百多字,絮絮叨叨,占了整篇《淮阴侯列传》的四分之一篇幅,很多读者认为比例失调了。假如不是用心的读者,估计都会不解和厌烦。班固写《汉书》就把蒯通的这段文字提出来另立了一个《蒯通传》。但显然班固不懂司马迁的良苦用心,不理解文章的构造和艺术手法,单单是凭了主观来编。清代赵翼在《陔余丛考卷》中对此评价是:“班书则《韩信传》尽删通语,而另为通作传,以此语叙入《通传》中,似乎详简得宜矣,不知蒯通本非必应立传之人,载其语于《淮阴传》,则淮阴之心迹见,而通之为辩士亦附见,史迁所以不更立《蒯通传》,正以明淮阴之心,兼省却无限笔墨……为通作传……是舍所重而重所轻”。赵翼对史事的评论常是一针见血。司马迁下笔前绝对是经过深思熟虑,哪里该详,哪里要简,哪里需要侧面烘托,哪里需要正面描写,这一番构思安排可媲美现在的许多精彩小说。传中在写韩信和刘邦的矛盾时,写了刘邦几次夺韩信兵,而这几次都是在韩信要么带兵解救了刘邦,要么就是在韩信大胜之后,司马迁写这些绝不是漫无目的,信手乱来的。司马迁一方面竭尽全力地歌颂了韩信的将才,一方面字里行间无不流露着深深的同情。
   
淮阴侯是司马迁难以割舍的一个对象。众所周知,《史记》厚今薄古。从韩信身上司马迁看到了太多太多值得大写特写的,司马迁要揭示那个令人厌恶又不改变的“野兽已尽而猎狗烹”的历史规律,司马迁要在《淮阴侯列传》再次强调一个所谓谋反之臣的忠心,司马迁想借淮阴侯再次提及李陵……作为一件影响了司马迁后半生的大事,司马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的,虽然经历刑罚,虽然司马迁无法再站在朝中辩解,但在他倾注满腔心血的《史记》中,他不能不有所流露。徐经在《雅歌堂文集》中说:“史公为淮阴惜,实不仅为淮阴惜。”这话一语中的地道出了司马迁写《淮阴侯列传》的真实本意。而且不单单《淮阴侯列传》中有着淮阴侯的影子,我们看《萧相国世家》中“淮阴黥布等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争烈矣。”和《曹相国世家》中“(参)攻城野战所以能功多如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这么两句。这当中的“争烈”、“唯独”等字眼恐怕并不是在歌颂萧何、曹参这两位能人。这是一种衬托。借对淮阴侯两位同僚的立传司马迁再次抒发了对韩信的敬慕之心。至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类似“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之类让人生疑的地方是司马迁为表达自己的爱憎而采取的隐约之笔。
     
那么,一直以来公认为正史的司马迁的著作是否因此也要怀疑?不。其实由司马迁为交往不深的李陵仗义执言一事我们即可知司马迁的赤胆正直忠心。他在书中有时为写作的需要而做出的闪烁其辞之处也是为了表达自己正直的见解。也正因为有了这种一身正气并且敢于直言的品性,《史记》才真实地再现了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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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淮阴侯列传  史记  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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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7-8-11 5:10:25 
      野史杂闻这个系列的好些人还没听过,专业,呵呵。
      初中喜欢集邮,还集过一个人物系列的,有一枚是司马迁的,上面写的是“究天人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当时看了也没啥感觉,日子久了,便觉得是信仰在支撑着他的整个生命。
      这一看还真想把我的人物系列的邮票集下去了呢,高二就没玩了,集了一千多枚,都一年多没打开过了,没钱玩了,等弄到钱继续玩。
      期待下一篇,让俺也进来充充电。
      现实呓种 于 2007-8-11 5:10:25 回复
      阿丙谦虚了!你乃大名鼎鼎的才子。偶献丑了……
    • Gravatar
    • 2007-8-12 15:40:08 
      老现之文,下笔从容,读来深受启发。
      不过有几处疑问,似乎还需参详。
      “印符一般在将军之肘腋”这样的假定,是否可靠?
      韩信治军,其能力自然不容怀疑,其警戒对敌之严,自无问题。可对刘邦是否就是如此呢?有无可能韩信部下多为刘邦之心腹,比如你这里提到的曹参,就是这样,他才能轻易入到军营之中,拿到印符呢?如果这样,那么他假扮汉使,是为了对付那些下级军官,或者士兵的盘查,身上带着汉使所当有的证明,应该可以理解;到了大营,联络到曹参等人,拿到印符。我也是瞎猜,没有证据可以说明这一点。但这样思考,似乎也是一种理解的路径。
      另外,说司马迁在此用曲笔,《陔余丛考》关于蒯通的说法,可信。但夺韩信印符之事,说是曲笔,增饰,似乎还不是很充分。
      最后,司马迁怎么看韩信?似乎不能回避“太史公曰”:“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宜宜乎!”说的是韩信谋反,活该被杀。不知该做何解释?
      现实呓种 于 2007-8-12 15:40:08 回复
      老师说的是。写得不严谨。Haha
    • Gravatar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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